三七看书

第4章 宫廷暗流（第1页）

那股属于国王的、混合着雪松与权威的气息尚未在婴儿房的空气中完全散去，埃德尔便已敏锐地察觉到，这间看似温馨宁静的育儿室，实则是一个微缩的舞台，而他，被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着。马林太太抱着他时，那偶尔泄露的、过于小心翼翼的紧绷感；侍女们交换眼神时，那瞬间传递又迅速敛去的、难以解读的讯号；甚至连每日送来的、带着晨露的鲜花，其品种与摆放似乎也遵循着某种他尚未理解的规则。

真正的启蒙，来自于那些被允许觐见王储的访客。他们带着得体的微笑和精心准备的、在他眼中显得无比幼稚的礼物，但埃德尔“阅读”的，从来不是这些。

第一位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冯·凯尔曼男爵。他是宫廷侍卫长官之一，一位身材像橡木桶般结实、制服笔挺得如同刀锋的日耳曼贵族。他走进房间时，带来一股冷冽的户外空气和浓重的、上过蜡的马靴与皮革味。他的问候简短而刻板，对马林太太微微颔首，动作间带着普鲁士军人特有的精确。

“日安，王储殿下。”他的罗马尼亚语带着浓重的德语腔调，声音洪亮，仿佛在操练场上发号施令。他没有像国王那样试图触碰埃德尔，而是站得笔直，灰蓝色的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，目光最终落在埃德尔身上，那里面没有温情，只有一种严格的审视和评估。

“看看这眼神，多么有神！”男爵对身旁的随从——一位同样表情严肃的年轻军官——说道，声音不大，但足以让近处的埃德尔听见，“殿下未来必定是一位出色的军人。纪律、秩序和忠诚，必须从小融入血液。我们日耳曼的军事传统，才是强国之本。”他随即转向马林太太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，“王储的日常作息，必须像钟表一样精确。早期的感官训练，可以引入一些代表力量与纪律的物件，比如……一把未开刃的、缩小版的军官佩剑模型。”

埃德尔能感觉到马林太太抱着他的手臂不易察觉地又紧了一些，她低声应道：“是，男爵大人。我会向宫廷总管禀明您的建议。”

冯·凯尔曼男爵满意地（或许只是嘴角的线条略微柔和了一毫米）点了点头，再次向埃德尔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，然后迈着那标志性的、仿佛能丈量出地面的步伐离开了。他留下的，不仅仅是一股皮革和马靴油的味道，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，一种将埃德尔的未来与德奥的军事体系和钢铁纪律紧密捆绑的企图。

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，是几天后到访的波佩斯库先生。他是一位议员，据说与巴黎的沙龙关系密切。他衣着时髦，裁剪合体的黑色礼服，领结打得一丝不苟，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古龙水味和雪茄的余韵。他的举止优雅，笑容也似乎比冯·凯尔曼男爵多了几分温度。

“啊！我们的小王子！”波佩斯库先生的声音柔和而富有感染力，他微微弯下腰，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，既表达了亲近，又不失礼节。他的目光在埃德尔脸上流转，带着一种鉴赏艺术品般的赞赏，“这好奇的眼神，充满了灵性。殿下，未来的罗马尼亚需要的不仅是武力，更是智慧与启蒙。”

他从随身携带的精致匣子里，取出的不是刀剑模型，而是一个小巧的、上了发条后能旋转并演奏出简单莫扎特乐曲的镀金音乐盒。“您听，殿下，这是文明的声音，是理性的旋律。”他对马林太太说话时，语气是商榷式的，而非命令，“夫人，我认为王储早期的环境，应该充满美与和谐。可以多播放一些古典乐，房间里也可以悬挂一些启迪心智的、描绘希腊罗马神话或法国田园风光的复制画作。语言的学习也该尽早提上日程，法语，是通往欧洲文明核心的钥匙。”

马林太太这次的回应显得轻松了些：“波佩斯库先生，您的建议很有见地。音乐和绘画确实能陶冶性情。”

波佩斯库先生微笑着，又逗留了片刻，谈论了几句巴黎最新的戏剧和文学潮流，方才优雅地告辞。他留下的古龙水香气久久不散，与之前冯·凯尔曼男爵的皮革味形成了奇异的对抗。

这些来访者如同走马灯，埃德尔在他们的话语、气味和姿态构成的迷宫中，逐渐拼凑出宫廷势力的轮廓。亲近德奥的保守派，如同冯·凯尔曼男爵，他们看重血脉、纪律、军事同盟，希望将埃德尔塑造成一个遵循传统、与中欧帝国紧密联系的强硬君主。而波佩斯库先生所代表的亲法自由派，则更强调改革、文化启蒙、宪政理念，他们期望埃德尔能成为一个开明、倾向西方民主制度的现代化君主。

甚至连日常照料他的仆从之间，也存在着微妙的界限。负责埃德尔衣物浆洗的老女仆，在一次低声抱怨冷水让她的关节疼痛时，会不经意地嘟囔：“要是像维也纳的宫廷那样，用上最新的锅炉……”而那位年轻的、负责朗读报纸（尽管是给马林太太听）的侍女，则会偶尔兴奋地提及“巴黎时装的新潮流”或是“某个法国工程师发明的奇妙机器”。

埃德尔，这个被困在婴儿躯壳里的灵魂，成了一个沉默而敏锐的观察者。他躺在摇篮里，听着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对话，感受着来访者带来的不同气息和压力。他明白了，自己这个王储的身份，就像一块尚待雕琢的瑰宝，或者说，一块极具价值的砝码，被各方势力觊觎和争夺。他的教育、他的喜好、甚至他未来每一个看似无意识的举动，都可能在这宫廷的暗流中激起涟漪，影响着他个人乃至整个王国的命运走向。

这不再仅仅是一个关于生存和适应的游戏。这是一场在他懵懂之时就已悄然开幕的权力博弈，而他，正处于这场博弈最平静，却也最核心的风暴眼。